泸沽湖位于我国西南地区, 是横断山区最大的构造断陷湖, 最大水深93.5 m, 夏季温跃层深度10–20 m, 40 m以下深层水体恒温9.5–10℃且缺氧, 独特的水文分层孕育了高度特化的原生鱼类区系。然而, 近几十年来外来物种入侵、旅游开发、增殖放流与宗教放生的叠加扰动, 正悄然改写这片深水湖泊的生命图谱。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水产研究所联合长江大学在《生物多样性》2026年第6期发表论文《泸沽湖鱼类群落结构特征及驱动因子》, 基于2023年5月和10月、2024年5月和10月调查的系统研究, 揭示了泸沽湖鱼类群落的最新状况与环境驱动机制。结果显示: 3种特有裂腹鱼已近乎绝迹, 外来鱼类占比高达92.86%。

历史上, 泸沽湖原生鱼类区系极为简单且高度特化, 仅含厚唇裂腹鱼(Schizothorax labrosus)、小口裂腹鱼(S. microstomus)和宁蒗裂腹鱼(S. ninglangensis) 3种特有鱼类以及泥鳅(Misgurnus anguillicaudatus), 其中裂腹鱼属凭借对高原深水低温寡营养环境的高度适应, 构成原生群落核心。但现实令人痛心, 2023‒2024年春季和秋季在泸沽湖湖区及出湖支流设置7个采样点: 达祖(S1)、小洛水(S2)、小渔坝(S3)、女神湾(S4)、蒗放(S5)、草海(S6)、海门(S7), 使用浮网、沉网和地笼等网具开展现场调查。

泸沽湖鱼类采样点示意图

本次调查共采集到鱼类3605尾, 隶属2目4科14属, 鲤形目12种(占85.71%), 鲈形目2种(占14.29%)。仅有泥鳅1种土著鱼类, 其余13种均为外来物种, 占比92.86%。优势种方面, 鲫(Carassius auratus)和麦穗鱼(Pseudorasbora parva)为全年优势种。生物量方面, 鲫占49.32%, 鲤(Cyprinus carpio)占11.82%, 鲢(Hypophthalmichthys molitrix)占18.85%, 三者合计贡献近80%的生物量。物种多样性指数显示, Margalef丰富度指数和Shannon-Wiener多样性指数春季均高于秋季。Pielou均匀度指数则表现为秋季中位数更高, 春季样本变异更大。相比之下, Simpson多样性指数在春、秋两季的数值分布范围差异较大。空间分布上, 各采样点多样性存在差异, 达祖采样点各项指数均表现最优, 女神湾普遍较低, 反映出不同区域生态条件和人类干扰程度的差异。

群落结构分析表明, 泸沽湖鱼类群落呈现显著的时空分异格局。等级聚类分析和非度量多维尺度排序显示, 不同采样点间群落组成存在差异, 其中海门群落组成明显区别于其他样本。Two-way ANOSIM分析表明, 季节与空间分组均对群落结构具有显著影响。丰度-生物量比较曲线显示, 秋季生物量累积曲线始终高于丰度曲线, 符合未受干扰群落的典型特征, 而春季呈现中等干扰状态, 整体表现为“秋季稳态-春季亚稳态”模式。

泸沽湖鱼类群落丰度-生物量比较曲线季节对比

冗余分析表明环境因子对鱼类群落的影响存在显著季节分异, 春季群落结构变异主要受硝酸盐氮和pH值影响, 秋季主要受硝酸盐氮和总氮影响。春季RDA2轴与叶绿素a、总悬浮固体相关性突出, 秋季RDA2轴则与化学需氧量、氨氮、叶绿素a关联密切。在物种水平上, 不同鱼类对环境因子的响应存在特异性。综上, 泸沽湖鱼类群落结构呈现空间异质性、季节动态调控的双重驱动格局。湖滨栖息地与人为干扰奠定空间分异基础, 水体分层与营养盐循环的季节转换塑造“秋季稳态-春季亚稳态”的时序节律。然而, 这一稳态由外来鱼类主导, 实质是生态功能退化的“新稳态陷阱”, 对土著种恢复构成结构性障碍。

回顾泸沽湖土著鱼类历史衰减链, 20世纪60年代裂腹鱼年产量尚达300 t, 90年代锐减至不足2 t。2018年研究通过鱼探仪信号估算小口裂腹鱼资源量约700尾, 但同期实际采样仅捕到2尾。目前厚唇裂腹鱼、小口裂腹鱼、宁蒗裂腹鱼均被《中国生物多样性红色名录》评估为濒危(EN)状态。衰退动因多重叠加, 自80年代起增殖放流与宗教旅游放生导致外来鱼类大量入侵, 其凭借生长快、繁殖力强, 在食物与繁殖空间上挤压裂腹鱼。氮磷输入使营养状态从中营养升至轻度富营养, 透明度下降。夏季温跃层较2000年下移1.8 m, 压缩冷水性裂腹鱼的热避难空间, 持续水文调控使58%的砾石质产卵场丧失。

泸沽湖的变迁, 是高原深水湖泊生态系统脆弱性的缩影。当外来鱼种占据90%以上, 3种特有裂腹鱼走向野外灭绝边缘, 我们失去的不只是一个渔获数字, 更是一个历经千万年低温寡养环境筛选出来的独特生命共同体。由外来种搭建的“稳态”越稳, 土著种种群恢复的难度就越大。针对当前泸沽湖鱼类群落面临的土著鱼类衰退、外来鱼类占据优势等问题, 该文建议设立专项开展土著鱼类种质资源采集保存、人工繁育与增殖放流、栖息地修复等保护性研究, 严格规范增殖放流和群众性放生活动, 加强流域内污染源治理以减少氮磷输入, 并建立长期监测体系为生态保护和管理提供科学依据。

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水产研究所和长江大学李开飞为论文第一作者, 长江大学罗鸣钟副教授和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长江水产研究所朱挺兵研究员为共同通讯作者。研究得到农业农村部财政专项(西南地区内陆水域渔业资源及栖息地调查)和中国水产科学研究院中央公益性科研院所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2023TD61)资助。